了解我的朋友可能知道，我是打辩论出身的，拿过一些还算有点份量的辩论赛的冠军和最佳辩手，也拿过超级演说家的总冠军。所以时不时会有朋友问我，打辩论对当律师，有帮助吗？帮助有多大？这个问题里面，其实隐藏了一个前置性的问题——在中国的司法实践中，尤其是在中国的法庭上，辩论这件事情，重要吗？今天就先开个头，先就这个潜藏的前置性问题，试图给出一个简单易懂的答案，也算抛砖引玉。这个问题，我在不同的场合问过很多次，问律师同行，问法官检察官，问法学院的学生，问辩论队的队员，也问和这一行无关的普通观众。大部分人的回答都是：不重要，或者委婉一点地说，没那么重要。但有意思的是，我们同时又看到，不管是律师行业，还是法官检察官，以及各大法学院，一说到要培养法律人的执业技能，又都不约而同地喜欢搞辩论赛。如果真的不重要，为什么用脚投票的时候，又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呢？（1）身体很诚实，嘴上说着辩论不重要，心里还是认可的；（2）在技能培养的方式方法上，我们没有什么好的选项，找不出别的好办法；（3）搞辩论不是因为辩论能力重要，而是因为辩论赛是青年活动的奥运会，很能体现综合素质。所以，再回到这个问题，到底辩论能力，对中国的庭审来说，重要吗？为什么中国的法庭审理，会给人一种辩论能力不重要的观感？（1）职权主义之下，辩论能力对案件结果的影响相对较小。
中国现行的庭审模式是从苏联模式和衙门主义走来，吸收了当事人主义，但仍以职权主义为主。积极的职权主义模式下，司法机关需要主动去做很多工作，主动去查明很多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即便你的表达不好，对案件的影响可能也不会太大。但如果司法机关稍微消极一些，局面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目前中国的法庭上，案多人少是客观的现实，这直接导致法官需要极大压缩庭审时间。大部分案件法官都希望一次开庭走完所有流程，大部分开庭法官都希望一个小时之内解决战斗。庭审时长压缩了，辩论不可能不被大幅削减。打断很正常，全世界都有打断。打断的原因也很多，比如维持法庭秩序/推进庭审程序，法官对观点不认可/已认可，诉讼参与人机械重复/没有抓住重点/答非所问，法官/诉讼参与人的情绪、耐心和办案压力，等等。但我们法庭上的打断好像尤其多一些，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与案多人少有关，打断发言成为了法官为了快速推进庭审程序而“控庭”的手段。对律师来说，或者你会感觉你的辩论在法官那里得不到反馈，法官总是一张扑克脸；或者你会觉得施展不开，法官总是叫你只讲论点，不要展开论证。对旁听者来说，看中国的庭审，没有辩论的感觉。什么叫辩论的感觉呢？好像要像美剧里、电影里那样，滔滔不绝，金句迭出，煽情到爆，才算辩论。但那主要是针对陪审团的，换言之，是针对普通人的。可在中国做法律，说服的对象主要是专业人士，相较于陪审团，更难产生共情。法官都是老法师了，专业化程度非常高，几十年如一日地开同一类案子的庭，套路熟悉得不得了，早就特别理性冷静了，你要是玩套路搞煽情，听两句就不耐烦了，指定打断你。判决书的说理部分比较单薄，采信的论证也好，不采信的反驳也好，都不够充分。你感觉你讲的很多东西，在判决书都是一带而过，甚至带都没有带，没有体现出来。尤其是自我感觉良好的诉讼参与人，会觉得自己讲得很好，但法官丝毫不为所动。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期里，中国的法律人可能相对缺乏这一块的训练，也并不擅长长篇的公众演讲和法庭辩论，但是基于时代的红利和行业自然增长的大势，很多法律人仍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且很多的业务也确实对表达能力的要求并不高。于是，在总结成功经验和行业属性时，很多法律人会有意无意地淡化这个能力模块的重要性，而归因于其他方面。（7）市场选择，辩论能力在客户的决策依据中排位靠后。
有大量的当事人，自己缺乏判断力，更多地迷信所谓的关系，加之又不会去旁听，即便旁听了也缺乏相应的鉴别能力，这也是辩论能力没有成为“显学”的重要因素。在这种情况下，就会出现很多论调，觉得当律师不需要会辩论，甚至认为律师研究辩论是不务正业。但是，实然不代表应然，现在不代表未来。我们要问的是：第一，法律工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工作？它的规定性是什么？第二，法律工作的必然趋势是什么？十年后的法律工作是什么样子？“诉讼的原始功能是把冲突从暴力的水平转移到语言和话语的水平。”这是法国著名哲学家利科的深刻洞见。换言之，诉讼的“基本面”就是语言和话语。卡尔·拉伦茨进一步提出：案件事实的存在状态是陈述。事件必须被陈述出来，并予以整理，从而成为法律判断的基础。并且，因为陈述本身是一个选择和取舍的过程，因此，案件事实的陈述既是一个真相的发现过程，又是一个真相的丧失过程。因此，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语言和表达是法律工作的规定性。因为所有的法律工作、乃至整个法律的世界，都是由语言构建起来的。毋庸置疑，庭审，是整个诉讼环节的核心。庭审中心主义也好，庭审实质化也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就是要进一步突出庭审的核心地位。而且据说，90%的案件，在法官走出法庭时已经有了大体的倾向性结论。这个倾向性结论来自于哪里？当然直接来源于庭审的过程。而庭审的基本原则是什么？直接言词原则、亲历性原则。意思是，你要当着我的面，亲口说；我要看着你，亲耳听。所以，诉讼的核心，始终围绕着言词的交锋。诉讼的属性决定了，辩论是最大的规定性。（3）从趋势上来讲，对辩论能力的要求只会越来越高。
首先是公众的要求。时代不一样了，大家的要求也不一样了。全民媒体时代，大家每天看到这么多表达很棒、输出很棒的人，如果你作为一个法律人，作为公众天然地会觉得应该擅长表达的人，说话却语无伦次，让人抓不住重点，符合大家的认知吗？符合大家的要求吗？其次是行业的发展。十年、二十年以后，在法律行业生存发展所要求的素质和能力，还会和现在一样吗？年轻一代受到的表达训练越来越多、越来越好，在年轻人的辩论能力普遍水涨船高的情况下，无论是竞争态势、还是新陈代谢，都必然提高大家对于辩论能力的要求。进一步地，我们应该服从现实的合理性，还是坚持合乎逻辑的推理？不是辩论不重要，而是法庭辩论和我们看过的那些辩论赛、以及影视剧里的场景，在结构上不一样，在需求上不一样，在方向上不一样。我们要做的，并不是放弃或者看轻辩论能力，而是掌握共通之处、把握不同之处，一手抓共通的核心能力，一手抓不同场景下的差异化能力，从而将我们的执业水平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层面上。提到辩论，我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辩论赛。但“辩论”和“辩论赛”是内涵和外延虽有交叠、但并不相同的两个范畴。辩论，是意见分歧的处理方式，而且是唯一的理性处理方式。自从人类有了语言，但凡有了意见分歧，需要从诸多的意见分歧中作出抉择时，就有了辩论，就需要辩论。所以，辩论是一种先在性的活动，是天然出现的。但是辩论赛，则是一种建构性的活动。因为辩论赛是拟制出来的，是用人为设计的赛事规则而定义和构造出来的竞技活动；同时，辩论赛的存在和发展也依赖于这些人为制订出来的赛事规则。既然是建构性规则的产物，那么，当建构的规则不一样时，活动的面貌自然也就大相径庭了。庭审，就是另一套建构性规则。在庭审的建构性规则下，依然是对争议的处理，依然是言辞的交锋，依然是由第三方评定胜负，所以，实质依然是辩论，辩论能力依然属于核心能力。但是，规则不同，标准不同，胜负影响因素自然也就不一样了。那么，排除掉法律规则和法律适用这些知识层面的东西，单从争胜技能的角度而言，辩论赛与庭审的胜负影响因素，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呢？我认为，一切答案的源点，都可以追溯到，说服效力的作用节点不一样。1. 辩论赛的赛点是现在，要的是短时效应，追求的是偏好。
对于辩论赛而言，评委是在听完你的辩论之后立刻投票的，说服效力产生作用的时间节点是当下。所以，辩论赛追求的说服效果是直接的、现场的、瞬间的，是在辩论的当时当场就要即时生效的。如果评委和观众走出辩论赛场之后，才咂摸出来原来你讲得更好，你的辩论仍然是失败的。而且，辩论赛并不要求评委和观众在现实生活中贯彻相应的立场，也不需要你事后对辩手的论证再进行评述、批判、背书，ta所需要的，只是你当场给出一个倾向于ta的偏好而已。这也是为什么，辩论赛所使用的说服技巧更多是针对于如何引起你情绪的波动、情感的震荡，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冲动消费、即时反应，投票给ta。2. 法庭辩论的赛点是以后，要的是延时效应，追求的是引述。
但是，绝大部分情况下，法庭的裁断并不是当场作出的，判决书是法官在开完庭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才开始写的。而尴尬的地方在于，很多辩论技巧，管不了那么多天。所以，在法庭上有用的辩论技能，是出门以后依然在持续发挥效用的；是在过了几个月以后，法官回忆起来，依然对你的辩论有印象，依然觉得你很有说服力的；甚至是，在辩论当时并不觉得对，但事后越来越觉得有道理，以至于无法回避、无法拒绝的；即便是诉诸情感，这些情绪上的波澜也要穿越时空而依然能令人心中震颤。这就意味着，那些只在辩论的当时当下当场即时有用的方法和技巧，都是无效的，甚至是有害的。因为说话从来不是单纯地说话而已，一个人过往的所有经历和言谈举止都会加成在ta的表达里。一旦你在圈内留下了只管一时、不管一世的印象和声名，以后人们再听你的发言，都会事先带着警惕和防备，从而造成你的说服效果更差，形成恶性循环。而且别忘了，法官也要交作业。法官在裁断的时候，并不是只给出一个谁胜谁负的结果而已，他还需要给出细致的理由和论证，需要对双方的证据和主张进行评析和阐述，单纯的故事和煽情并不能变成判决书。所以，法官最需要的是什么？ta最需要的，ta最喜欢的，是ta听完就可以直接引述的东西，是ta能够直接拿来写“本院认为”的内容。这也是为什么，我们一直强调，在法庭辩论里所呈现的东西，一定要经得起反复的推敲和琢磨，并且最好是可以让法官直接引用的。1. 并不是在中国的法庭上辩论能力不重要，而是重要的点和我们通常认为的不一样，评判标准不一样，需要的东西不一样，胜负影响因素不一样。
2. 在法庭辩论中，我们需要的，是在辩论过去了很久之后，依旧能留得下来的内容，依旧能令法官印象深刻的技能，依旧能经得起反复推敲的表达。
3. 什么是好的法庭辩论？最重要的判断标准是，你说的东西对法官撰写判决书有帮助吗？更进一步地，你说的内容能让法官在判决书中直接引述吗？
OK，解决了这个前置性的源点问题，接下来就进入具体的实操层面了。1. 把握不同点。如何做好法庭辩论？原则是什么？要旨有哪些？哪些地方和辩论赛不一样？2. 把握共通点。赛事辩论之于法庭辩论，有哪些可供汲取的营养？有哪些可资借鉴的思路？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做好法庭辩论？原则是什么？要旨有哪些？
以及，法庭辩论和辩论赛有哪些地方是相通的？有哪些地方是异质的？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辩论赛有哪些营养是法庭辩论可以汲取的？有哪些地方是可以借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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