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大双星专访：当“早睡警察”遇上“冷知识大王”

郭仁举与辩论的缘分，始于坐在电视机前的模糊记忆。六七岁的时候妈妈就会带着他看老国辩——“国际华语大专辩论赛”在那个年代是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事件，狮城舌战的风华至今仍在辩论圈被反复提起。

年幼的他尚且不太理解那些唇枪舌剑背后的逻辑与技巧，只觉得这是一场属于大学生的精英活动，但唇枪舌战、引经据典的精彩场面，已经在他懵懂的心中埋下了种子。

这种启蒙如此早，以至于当他2012年进入大学正式开启辩论生涯时，内心早已埋藏着对这项活动的敬畏与向往。

起步堪称惊艳：接触辩论仅两年多，2014年，他便随队拿下新国辩冠军。那是他第一次站上国际赛的舞台，胜利来得猝不及防，彼时的他对辩论的理解尚显稚嫩，却提前品尝到了竞技辩论中的巅峰体验。

然而，巅峰之后是漫长的低谷。本科剩余时间里，他再未能复制这份成功。当身边的队友陆续离开，独自撑起辩论队征战的岁月里，成绩始终不尽如人意。

那种从云端跌落的落差感，一度将他推入自我怀疑的深渊。毕业后，他选择暂时告别辩坛，投身工作。直到数年后重返校园，来到香港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才重新站上了辩论场。

相较于郭仁举，柴子凡接触辩论要稍晚一点，却更早的踏上了辩论的旅途。2011年，东莞市组织校际辩论赛，他所在的高中参加了比赛。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辩论，但只是旁观，并未上场。

2013年，他参与了市辩论队的选拔，然后开启了相对系统的培训。2014年底，他偶然看到李泳臻的《败者为王》，记录了自己参加马来西亚精英杯憾负、拿了季军的经历。这种“同龄人都如此努力”的紧迫感，让柴子凡对于辩论逐渐认真、用心。

2015年，他进入中国政法大学，一头扎进院队和校队的高强度训练中。法大的训练体系以严酷著称：院队时期每周训练六七次，队员们拿着曾经的经典稿子，对着墙壁反复陈词，师兄师姐则在旁逐一纠正停顿、语速与语调。法大一直以来以术语密集、强调语言编排的陈词模式著称，可见背后的功夫。

这样的训练模式，成就了他日后精准、舒服且信息量密集的陈词能力。

他还有一个坚持多年的习惯——手抄辩词。2016年到2017年，他抄录了三十多篇知名辩手的经典比赛——丁冠羽的沉稳、张子龙的犀利、巅峰时期庞颖与彭丽君的锋芒，还有法大前辈们的传世之战都为他所用、充分吸收。

抄写过程枯燥而缓慢：一边听视频一边抄，手速跟不上语速，只能不断倒回重听，两三个小时往往只够抄录一个环节。

但这种强迫性的专注审视，让他得以逐字拆解语言的结构，一点点体会论点如何排布、引入如何设计、反驳如何组织。

然而命运弄人。大四那年，他输掉了所有重要比赛：新国辩、世锦赛八强、亚太赛一轮游，学校正式的比赛几乎被他输了个遍。那是他的至暗时刻，带着满身遗憾，他暂别辩坛。

两人相识已久，却险些错过成为队友的机会。

郭仁举最早是通过老友赛和2018年新国辩注意到柴子凡的，就是柴子凡作为一辩，直接对抗对方四辩郭航初的质询的经典场次。

然而两人真正建立联系，已是2024年。两人共同担任广东某中学生比赛的评委，互加微信。彼时柴子凡刚考完雅思，着手申请学校，尚未确定能来港大。直到2025年初拿到offer，命运才将两人推至同一支队伍。邀请发出时，柴子凡的回复颇为含蓄——“如果你们需要我的话，我就来吧。”

这句客套背后藏着顾虑：港大有自己的体系，他不清楚研究生辩手能否融入，也不愿因自己的到来打乱原有的培养节奏……郭仁举却一眼识破这层客气，认定对方仍然想打。

于是，两种历经沉淀的风格在此奇妙融合。

柴子凡擅长长申论与内容梳理，郭仁举精于前场攻防与逻辑拆解；一个节奏舒缓、注重表达效率，一个经验丰富、善于排兵布阵。这支兼具法大与港中文不同风格的组合，在短暂的磨合后迅速成型。

真正的默契始于2025年9月的黑卡赛。那是他们第一次合作，却仿佛早已并肩多年。柴子凡与孟政屹搭档二、三辩较多，孟政屹掌控节奏、推进战场，柴子凡沉浸于具体例子的拆解，郭仁举则承担关键场次的中流砥柱角色。几个月的磨合，让队内信任不断加深。

这种风格的碰撞催生了今年新国辩场上的灵活战术。港大今年采用“无固定辩位”的策略，每场比赛的排兵布阵都根据辩题理解、队员状态、对手情况动态调整。

郭仁举与柴子凡都曾在一辩位置出场，也曾分别抗过二辩、三辩的位置。这种灵活作战既避免了固定辩位带来的疲惫感，也便于针对对手进行防守或兜底安排。每个人既是自己位置上的专家，也能在需要时补位支援。

备赛期间，两人各自展现出鲜明特质。柴子凡有个外号叫“冷知识大王”——他常年订阅《环球科学》，虽然理科内容多半看不懂，但坚持把能理解的记下来。

这些储备常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郭仁举则是队里的“早睡警察”，坚持健康备赛，天天催促队友早睡，希望大家把最好的状态调到比赛时间。柴子凡还发现，这位严谨的队友常在备赛间隙读佛学论文，把辩论和生活平衡得很好。

这种风格的互补，让两人在场上场下都形成了稳固的依靠。柴子凡评价郭仁举半决赛的质询“太重要了”，小组赛生死战他的质询也非常关键，复赛全脱稿的一辩陈词更是厉害。

而郭仁举形容柴子凡“值得信赖”，所有交给他的内容任务都能稳定甚至超常发挥，可以很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

再次回到辩论圈，两人最大的变化是心态上的松弛。这种松弛不是懈怠，而是一种经过沉淀后的从容。

郭仁举坦言，现在上场没有什么紧张的感觉，是一种享受活动和享受竞技的状态。

“年轻的时候打辩论，还是会比较紧张，有的时候会比较急，但接触多了以后会发现，慢慢去陈词，信息的输出量可能比你很着急地去说、不断重复，其实信息量会更多。”

他意识到辩论胜负有太多不可控因素——主观评判、对手、辩题平衡性，“当你想到这一切都是无法掌握到自己手里的时候，我觉得就能看开了”。

12年后再次站上决赛舞台，他本没想到能走这么远：“上一届初赛我们也没有出线，这一支新队伍只磨合了三四个月，我本身的预期是小组出线、八强或四强就已经是很能接受的成绩了。所以当真的站在决赛舞台上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心目中的目标。”

柴子凡也有同感。这次比赛他基本上没有过紧张的感觉，甚至有一种不真实的抽离感，“就像站在一个外人的视角看结果”。

这种平和让他更专注于内容表达，“把我一直以来掌握的没用的冷知识基本都打了个遍”。

决赛场上，柴子凡那本写满签名和辩词的笔记本感动了无数观众。“那个本子里面主要是我抄的辩词”他解释，“16年我刚进法大校队的时候，是最后一名调剂生招进去的，当时队长赵康博师兄给我讲了一个提高办法：抄稿子。

一边听视频一边抄，抄的速度跟不上语速，要不停地倒回来，基本上两三个小时抄一个环节。两年里面抄了有三十多篇，那个本子其实装不下，还有一部分在家里。”

“摸着它都会更有力量，是自己努力和没有放弃的证明。”

郭仁举补充道，这个本子在决赛场上更大的意义，是证明你一直怀揣自己的遗憾，是可以给自己更大的力量的。“当时子凡掏出那个本子的瞬间，我感受到的就是这种力量，我们也想把这个力量传递给听这场比赛的人。”

他们特别感谢了主教练刘曦冉。二人离开竞技辩论赛场比较久了，对于现在的评委审美和喜好不太了解，“曦冉能把这些信息带给我们。她真的很擅长排兵布阵和战略安排，像一个军师一样运筹帷幄，让我们虽然是一支新组建的队伍，也能很快呈现出配合，形成一支看起来比较统一的队伍。”

华语辩论的赛场上从来不缺少年天才，但像他们这样，历经起伏后选择回归、沉淀多年后再度出发的故事，或许更能回答一个问题：当我们谈论辩论时，我们究竟在热爱什么？

答案或许就藏在郭仁举那句话里：“站在决赛舞台上的时候，我已经完成了心目中的目标。”

不是夺冠，而是终于能够与自己和解，与遗憾共处，与老友并肩。

这是两个辩手的辩论故事，也是所有热爱者的心照不宣——有些舞台，离开是为了更好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