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周秉雨
李华刚进入校队的时候有两个爱好,一是问别人怎么开始打辩论,二是问别人为什么打辩论。问题里透出浓浓装逼范儿和满满中二感,讨打程度堪比当年某位在大街上生拉路人辩论的哲人。
哲人后来被投死了,李华没死,李华运气比较好,生存时代大事儿没有小事儿不断,周围都是和他一样中二的年轻人。这群年轻人充满了无知与善良,张口政策实施,闭口人生价值,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年轻人们心里想着。
这群年轻人拎着电脑在校园穿梭。翘过必修的课,挂过班导的科,抢过人满为患的活动室,杠过不批比赛的团委楼,深夜回宿舍时,还一起目送过迷路的野猪冲向食堂。一切都按部就班,通向辩手都期待的路。
李华很喜欢和这群人待在一起,西装革履捏着稿子雄赳赳气昂昂准备踏上地铁征服世界时恨不得脑门上贴俩字儿——辩手。
辩手们出学校大门的时候被守门老大爷拦住了:“哎哎哎说多少次了卖保险的不能进——”
李华穿着淘宝一百块一套的西服,帅得一匹。脑子里是月明星稀时磨出来的攻防,手里捏着浸了无数个夜晚的立论,铅字烙在白纸上,像烫金字浮在荣誉证书上,嵌在明晃晃的水晶奖杯里。梦想遥遥的朝年轻辩手们摇尾巴,无数的句子与段落交替在胸中变得滚烫,仿佛下一秒就能成为呐喊,如同五四时响彻云霄的宣讲,时代文明进步的信号在空中绽放。
四小时过去后,踌躇满志的李华输了人生中第一场外赛,被双杀。
那天的北京城暴雨如注,年轻辩手们一颗赤子之却被冲得清亮,骄傲更胜往昔,天之骄子,怕这一点输赢?老子最牛逼。
李华不怕,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然后连续跪了一学年的比赛,跪得干脆。
一场没赢过的李华想起来自己装逼时问的问题:怎么开始打辩论的?李华被忽悠进了队,一看辩论好像牛逼,就留了下来。
那,为什么打辩论?李华陷入了沉思。
为了学长学姐的期待?嗯有点。
为了赢?那当然。
为了变得牛逼?胡说辩手都牛逼。
为了和大家一起装逼?emmmm…
为了学习?别说了都挂科了……
李华要来了自己打比赛的视频,视频里的自己,仪态难看,表情凶狠,仔细一听,嘿嘿!还没说人话。
卖保险的可精神多了……

那年的北京城厮杀得厉害,那年的全国赛黑马不断涌现,一批批闪耀的新星大放异彩,陈词金句被写进了无数小辩手的笔记本,收获了一大批年轻粉丝,撩动了无数火热的心。
这是每年都有的辩论盛宴。
那年的学校也闹得鸡犬不宁,几场校内赛,各学院或明或暗的争斗、掩藏已久的情绪一并爆发,谁也不服谁,谁也不听谁,暗地的揣测不断发酵,终于让一支队伍貌合神离。
这是每年都上演的剧情。
有人伤心了退出了,有人不服气撂挑子了,有人开始专注于其他爱好,有人逐渐走向对立的两端。然后,新人涌入,故事重复的上演。
仿佛辩论宇宙的两条平行世界,顶尖高手的世界春风拂面杨柳青,其余的世界荒草蔓延。
李华没退出,有年新进队的队友问他:
“前辈,为什么辩论队打比赛的人越来越少?”
李华只答:“各有各想过的生活。”
新人又问:“那你为什么还打?”
李华无言,脑中浮现跌落悬崖时看到的光,那是属于辩手的荣光,却不是每一位辩手都能有的荣耀。
李华生活日渐繁杂,比赛囫囵过去也还算四平八稳,平静死水里,偶尔会传来遥远过去的呼喊,在夜深人静时炸开。
“想变成一个很厉害的辩手。”
他还想争取。
李华毕业前等来了机会。
那一年冬季的选拔赛,仿佛上帝眷顾,签位避开了所有的必死线,希望近在咫尺。
李华的血管又开始沸腾,一如第一次走进比赛教室,不同的是他已成长。
那一届比赛,李华废寝忘食,啃书看论文,梦里是高昂的结辩声,枕边是未磨好的陈词稿。他想燃烧最后的热情和生命,为这一腔年少的理想。

评委告诉李华,也许你的对手说的都是错的,但我能听懂。
李华没了脾气,觉得评委说的对。
李华枯了,枯得明明白白。
李华站在冬日惨白的光里,昔日热闹热血的光阴隔了长河,逐渐冰冷了。他本想在理想实现后,一本正经的、不被误解和嘲讽的宣告他的理想。经年脆弱的希望仿佛远古的照妖镜,灼烧了李华一直以来的梦,他不会变成很厉害的辩手了。
李华删除了电脑里的立论,删除了攻防,写满了记录的笔记本束之高阁,李华毕业,工作,将辩论连同青春一起弃在校园,成为路人A
也许很久以后他还能想起那句话,那句他无法企及却难掩向往的话,那是他夭折的理想,是他人遥远的青春热血。
你为什么打辩论?
笔记本扉页用力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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